427 从黑暗丛林到社会契约:利维坦之父霍布斯的机械唯物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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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前已经聊过一次马基亚维利了。其实我觉得霍布斯在这一块的一个争议程度和马基亚维利相比,不遑多让。但是好像他身上又更具备一些思想家的气质。
请江源跟我们来谈一谈。
大家好,我们上期聊了马基亚维利。那么聊马基亚维利的时候,其实留下了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是马基亚维利开启的,但他没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就是说,如果这个国家的国民全都是坏东西,这些都是坏人的国民,能不能组成一个国家?其实马基亚维利,我们上次讲,没有能够回答好这个问题。但这个是一个近代政治理论当中非常核心的问题。
如果地球上的人都是坏种怎么办?那咋办呢,对吧?
那么我们今天介绍的托马斯·霍布斯,实际上是历史上第一位系统性回答这一问题的人,所以我们也会把他奉为近代政治哲学的一个开创者或者最早的先驱者。但同时霍布斯也很有意思,他把这个理论就推到了一个其实大家不愿意想象的一个极端境地,这种极端的程度我甚至觉得还被低估了。
不过在讲这个霍布斯政治理论之前,我可能想要说一个很冷门的事情,作为影子,我相信知道的人就很少了。
那这个故事呢,是出现在一本书叫做《利维坦与空气泵》当中。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读一读这本书,这本是科学社会学的一本名作。这听起来像很容易被推荐,但是大家绝对不愿意去读的书。
没错,没错,这故事很有意思,所以我觉得把它作为前提,也可以来帮助我们了解霍布斯所处的一个时代和他要解决的问题。
但是开头却是比较枯燥,因为一开始跟大家讲的是一个大家在中学的时候都见过的一个物理实验–真空实验。
简单来讲,就是大家在那个水银盆里面竖一根玻璃管,然后把这个玻璃管支起来,大气压可以把水银顶到一个高度吗?如果达不到那个高度,且玻璃管够长的话,在玻璃管的顶端水银和这个管子之间就会形成一段空间。
所以我们现在说大气压强相当于多少多少毫米的水银柱,其实讲的都是这个东西。
但是这个托里拆利在1644年发现这个实验的时候,是一个非常前沿和困难的问题,原因在于大家不知道这一段空间到底怎么理解。我们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真空,但当年实际上是不知道的,这在理论上面是有争议的。
所以呢,当时大概有两种不同的互相争议的派别:
- 托里拆利和帕斯卡这派认为有真空;
- 另一派则坚持认为世界上没有真空这样东西。
这一派的长旗人是笛卡尔。
那时候,牛顿还没有成为我们所知道的伟大物理学家。上一代的英国物理学领袖人物是波义耳,他发明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实验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设计了在真空瓶中可以把空气抽干,然后将刚才讲到的水银管实验放到真空瓶里面去,看在抽真空的环境下,水银还能够被顶上去吗。
这个实验有一个非常花哨的名字,叫做空中之空。
为了这个实验,波义耳写了很详细的说明书,还在伦敦组织了好多次的观摩。这个空气瓶有点类似1640年代50年代的大型粒子对撞机。尽管现在看来是个很简陋的设备,这很难想象,你看164几年,明清易代的时代,欧洲人已经把这个真空泵制造出来了吗?这就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话题。
其实这个东西的性能是挺好的,原因很简单–
就是你要保证密闭性,要保证活塞、杠杆、电圈这些东西都能够发挥作用,你要做得很精细,难度很大。
于是最后出现了一个结果,水银管的表现和我们原来想的不一样,但又不完全如真空派的人所主张,就是不存在。不过,由于空气没放干净或有漏气,导致出现一个半成功的现象。
针对这个半成功现象,出现了第二轮争议。
在这轮争议中,托马斯·霍布斯卷入其中,形成了两种解释:
- 一种解释是”真空理论本身是错误的“,所以实验做不出来;
- 第二种解释是”理论没问题,但设备不行,有漏气”,所以实验只能部分证明理论。
前一派观点,也就是不相信真空的人,其中就有霍布斯。而后一派来自于波义耳。
所以霍布斯是不相信有真空的。
霍布斯认为没有真空。其实这和后面他的权力理论有关,因为霍布斯在权力理论中有一句非常著名的类比:
“在权力的世界当中是没有真空的。”
他认为在任何地方都没真空——宇宙中没有真空,权力中也没有真空。
霍布斯认为没有真空。其实这和后面他的权力理论有关,因为霍布斯在权力理论中有一句非常著名的类比:
“在权力的世界当中是没有真空的。”
他认为在任何地方都没真空–宇宙中没有真空,权力中也没有真空。
当时的波义耳是英国皇家学会的领袖,所以他营造了一个声势:
- 做实验;
- 发表结果;
- 请人来参观察;
- 把仪器印到书上,广为流传;
- 记录实验报告。
波义耳说:
“我们这东西是在搞科学,霍布斯你是个民科,你不懂,你写的反对意见都不成立。”
但是,霍布斯提出了另外一个反对意见,也引入后面要正式讲的东西。
霍布斯说:
“你们这些人在搞团团伙伙,你们不带我玩,是因为你们是反动集团。”
霍布斯讲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话:
“自然的大门向所有人敞开。”
于是大家开始上纲上线,把这个物理实验的话题升华到一个和政治相关的话题。 所以从物理学的实验话题,变成社会讨论了。
对。
之所以拿这个故事做影子,就是因为霍布斯所处的时代恰好是个神经非常紧绷的时代。为什么呢?
因为霍布斯的职业生涯巅峰期,包括刚才提到的空气瓶实验的时代,是所谓的复辟时代。
也就是说,在英国已经内战打完了,砍掉了一个国王的脑袋,有一个新国王回到英国。这就是复辟时代。
当时社会的主旋律是什么?就是反思、检讨英国内战是怎么打起来的,以及有没有办法避免下一次内战发生。
这是当时整个社会的主旋律。
所以波义耳和霍布斯的方案其实都是在解决这个大问题,当然涉及科学,但更多是社会改良的思路。
波义耳的思路是:
- 建立受尊敬的贵族阶层;
- 这些社会体面人共同执行实验,见证实验,产生可靠知识;
- 由精英群体监督,产生共识和约束偶像或暴君。
这是波义耳方案的政治隐含。
而霍布斯的视角恰好相反。
霍布斯认为内战的导火索之一就是:
- 宗教派系纷争;
- 团团伙伙;
- 观念斗争。
这也是后面可以细说的。
霍布斯看宗教与科学小圈子,认定双方都在产生成见,并试图用这种观念压制别人。这样不就是重蹈内战覆辙吗?
这种解读很有威严大义的味道。感觉像读某些史传,但这就是他们当时的真心话。
当然,我们可以加个插曲:网络时代,大家谈论”某某人是民科”,实际上背后也有权力机制。
- 谁来判断?
- 如何判断?
- 为什么说他是民科?
- 为什么他说他不是?
这些问题在科学诞生之初就存在。第一天就有民科跳出来反对主流科学,称其”搞民粹”或”基因主义”。
所以,民科问题并不是现代大众文化或科普发达才有的。
当年波义耳和霍布斯的争斗也触及民科问题。
说回正题,英国内战问题,顺着讲托马斯·霍布斯的生平。
霍布斯一生活得长,也经历了那个时代。17世纪的英国与今天的很不一样。
先讲时代背景,再具体讲复辟时代的问题。
霍布斯这个人和很多人的想法不一样:
- 他出生于1588年;
- 去世于1679年;
- 无敌舰队覆灭的那一年;
- 他见证了大英帝国特别戏剧化的一生,但他本人人生其实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什么戏剧化。
三四十岁时,他是一个人文主义者,为贵族做家庭教师。
- 家里是谁?卡文迪什伯爵;
- 他也做过当时威尔士亲王(后来英国国王)的家庭教师;
- 还做过弗朗西斯·培根的助手。
这些听起来非常吸引人,但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同一时代还有托马斯·莫尔(《乌托邦》作者),弗朗西斯·培根,都是那个时代的人。
不过,托马斯·莫尔和培根的巅峰期是都铎王朝末期,更像专制时代;霍布斯生活在权贵圈子,身体不强壮。
他的早年还有一个奇怪经历–他翻译了《伯罗奔尼撒战争》,从希腊语翻译成英语。
这说明霍布斯的人文主义素养非常扎实,也被认为是个人文主义者。
持此观点者还认为,他翻译这本高度现实主义的政治著作,对他后来对人性的阴暗认识,奠定了基础。
这个翻译工作耗时近十年,是最早的英文印本。
所以,可以看作是霍布斯现实主义底色,生长在王朝战争频繁、天天打仗的环境。
无论如何,霍布斯在那个时候其实是个nobody。
到了1640年,霍布斯已经40多岁。然后,他所有伟大著作都是在1640年以后写的,包括利维坦和其他不那么有名的作品。
他是属于那种老树开花型的人,前半生没什么大成就,五、六十岁时才开始大量写作和论战。
现在看霍布斯的书,会觉得他像年轻人火力旺盛,然而当时在英国贵族圈子中,他被当作弄臣,个人形象滑稽。
说他”像个熊”,那是特别刻薄的形容,就像马戏团里那种做杂耍的滑稽熊,讨人喜欢但又显得愚笨。
他憨态可掬,和大家关系都不好,性格古怪,和波义耳等人关系闹僵。
这也是他混不进英国皇家学会、只能被骂民科的原因。
你能理解,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先生,性格自然古怪。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的职业生涯作为学者其实发生在很晚时。
说说他到底做什么职业:
主要是贵族家庭教师。
这职业当时很流行,但我们现在很陌生。
比如哪个大贵族的子弟二十来岁,要去欧洲游学,需要几个陪读老师。
陪读老师通常是英国中产子弟,成绩好的。 或者名声比较好,年纪比较轻,但相对比贵族小孩年纪大点的人,当一个伴读,那么这个伴读跟着这个子弟,可能就去欧洲待个三四年。
我们以后如果聊约翰洛克,他的职业生涯的一开始其实也是这样。就是说他其实是这样的一个背景。
所以大家有的时候也会去讨论说,这个霍布斯和他的这个卡文迪许家族的这个甲方针的关系。对,我们之前聊这个节目之前,程衍樑还给我发了一篇文章,很有意思,是这个李硕老师的考证,怀疑说这个霍布斯和这个卡文迪许家族的这个子嗣有一些男男关系性的内容。
对,这待会可以来讲讲李硕的那个他的暴论:
“霍布斯是不是一个同性恋,以及这个潜在的身份是否影响了他后来的一些主张的问题。”
但是呢,霍布斯呢,其实就在他的可能四五十岁的时候,赶上了两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那第一件事情就是刚才讲英国内战。英国内战使得他所处的整个环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然他个人的立场和他的利益关系都是和这个贵族、王权这些东西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他个人的立场是一个亲保皇的一个立场。
而且霍布斯对于这个英国内战的检讨和反思,我们就放在这里一起讲。其实在当时是一种很常见的观点。因为我们现在教科书的人讲英国内战,或者说1640年资产阶级革命,但实际上对于当时代的人来讲几乎不是这么认为这件事情。
当时代的英国人对于英国内战的认知主要是有两件事情主导的:
- 一个是关于国王和议会之间的关系。查理是解散议会吗?就是到底国王在国家当中的权限边界在哪里,国王能不能做出一些暴政?议会在英国制度当中又拥有怎么样的一些权利,包括普通法用的一些权利。
大家对于这个问题认知不同,并且最后因为认知的不同,利益的纠葛,各种各样的战队造成了战争。
- 还有一个可能国内更不熟悉,但我觉得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因为宗教。
内战的时候有非常非常复杂的跟宗教有关的战队。
对,简单列举一下:
- 英国有一个很特别的圣公会,但是圣公会其实在宗教改革之后很脆弱。
- 英国很多的上层人物还是相信天主教,比如当时的王后是相信天主教。
- 圣公会在英国也没有那么强的统治地位。
- 在苏格兰更流行的是加尔文宗的长老会。
- 加尔文宗的长老会出现在苏格兰,既是一个民族问题,又是一个苏格兰和英格兰的政治问题,同时有宗教因素交织在一起。
在长老会和圣公会中,夹了一个很微妙的东西:
- 就是清教徒,这种更像是某种意识形态上的观点。
- 你当然可以说圣公会或长老会都有一些带有清教思想的人,但简单上就是说,在宗教信仰的大辩论当中,更加左翼、更强调潜信潜诚、艰苦朴素、抵制奢靡奢侈、更强调平等主义这些精神的人,最后变成了某种清教徒。
这些不同的宗教观念实际上使得英国内战成为一个头绪很难理清的战争。
你刚提到清教徒,我突然想到五月天号不就是1620年,内战前20年去了美国的。
对,清教徒当时就有,但内战前20年这些人还是少数异见分子,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所以有五月花号这样的机会,”
此地不留爷,自由留爷处。
但是到了1640年的时候,其实也是因为这种政治上的大讨论、军事上的武器的批判,这些东西使得英国的比较激进、比较左翼的思想大规模盛行。
包括在政治领域上面,有很多很左翼的关于一些平等的思想大量抬头。
由此导致,结果就是在英国内战当中, 你很难一条线把这个人给分开来–宗教、政治、观念,还有民族的融合在一起。
那当然,议会派取得了胜利,出现了一个非常极端的共和国的尝试,最终结果非常短暂,共和国尝试失败了,国王重新回来。
到了霍布斯开始搞他的大规模创作的时候,大家进入的其实是可以理解为英国革命的中场休息时间,因为后面还有一场光荣革命在等着大家。
中场休息时间,大家完全可以想象,因为经历这么动荡一个环境,甚至还杀掉了一个国王,复辟时代政治上是很压抑的。
但同时大家也确实需要找到一些解释,因为之前有很多尝试,需要把这些尝试、诉求、新的观念总结出来。
那么这个是霍布斯理论一个很重要的背景。
还有一个大家其实很少提到,但我觉得也很重要的背景,就是科学兴起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刚才以一个真空笨这么一个实验作为故事由头。
因为在另外一条故事线当中:
- 1640年
- 1650年
- 1660年
实际上是科学革命最高峰的时候。
那个时候:
- 伽利略已经拥有全欧洲影响,出版了他重要著作。
- 笛卡尔、惠更斯这样的人正处于职业生涯高峰期。
当时所有欧洲人都非常相信,科学可以帮助解决生活中世界上的重要问题。
霍布斯实际上在这件事情上开窍很晚,因为现在考证了,霍布斯早年还给贵族当伴读先生的时候,有一个书信说:
伽利略出了本新书,这个贵族老爷托我去买,听说这本书带来的思想上的混乱,比路德和教文两个人加起来都大。 听说整个世俗和宗教观念完全打成一团。
但从他的话口气听,他完全是个置身事外的人,没有觉得自己参与这个讨论,只是在观察。
他只是听说有个叫伽利略的人,领导让他买书,他就去买了。
所以他这次皈依是很晚而且特别有戏剧化的故事。
说他可能是在163几、40多岁时,有一次在法国流亡,拜访某人,看到桌上摊了一本几何原本,读了一下,哇这个东西怎么那么牛逼,这逻辑如此精妙,让人幸福。
霍布斯对此大为倾倒,从此以后认为:
- 科学是个好东西
- 科学方法是个好东西
- 自己要把这套引进到政治生活的想象、理解和解释当中来
其实在当时那一代人当中,把科学引入政治讨论,是一种非常有趣且重要的叙事。
这个重要叙事中,我们简单列举几个人:
- 托马斯·霍布斯(后面详细展开)
-
莱布尼茨–哲学家、数学家,发明微积分,还是法学家,制定过德国民法的潘德克顿体系原则。 他有著名声明:
“以后科学搞起来后,出现观念争议时,不再吵架,有两人像会计一样坐下来计算,算完帐没争议了。”
虽然现在看很幼稚,但当时很有吸引力。
-
还有威廉·哈维,提出心血循环理论,是个因果人。
他在1610年代提出心血循环理论,认为心脏提供血液。看似科学,但序言中有一段话:
“动物的心脏是动物生命的基础,是动物体内的国王,是体内小宇宙中的太阳。 体内其他部分依赖心脏而生长,所有力量来自心脏。 同样,国王是其王国的基础,是其周围的太阳,是共和国的心脏,是一切力量和恩典涌畅的源泉。”
这国王怎么能成为共和国的心脏呢?我觉得是翻译问题,但读这话能理解,当时代人用科学的东西比喻、理解政治问题,并不难想象,而是很自然、很丝化的东西。
他们认为科学思想能解决物理学、数学问题,那当然也解决政治学问题了。
所以霍布斯到了人生五六十岁时,有了两个特别重要的灵感来源:
- 英国内战
- 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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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讲霍布斯在内战以后,尤其复辟以后,他发表的书中最重要的思想财富,也是今天人们讨论霍布斯时频频引用的。
我记得当年《三体》很火时,很多人说黑暗森林法则,有人把它追溯到霍布斯”丛林法则”概念。
霍布斯在你说的这个时期介入政治研究讨论,他主要观点或创见大概是哪些?
霍布斯最有名的书是《利维坦》。我们说他是伟大政治学家,基本上是这本书决定的。
其实这书写作和很多人的直觉不太一样。
如果大家真的去读《利维坦》,会觉得头上十章非常困惑。
大家本来听说霍布斯伟大的政治哲学家,《利维坦》是伟大的政治哲学名著,所以应该读的是聊政治、政治哲学的书。
但是《利维坦》的前十章实际上讨论的是人的行为和思想的研究,如何获得感觉,感觉如何形成思想和语言,人的内在情感如何驱动人的运动。
这些内容现在可能归入心灵哲学或别的门类,甚至可以说是心理学或生物学的语言。
但无论如何,这不像是专注政治哲学的内容。
这就是霍布斯本人写作计划中的一个重点: 他自己确实觉得自己在搞科学。
为了搞科学这件事,先得把这章铺垫好。
铺垫好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人是一台机器。
这种观点在霍布斯之前真的非常少。笛卡尔多多少少有一点,但更早之前没法追溯,是非常新的思想: 人是一种机器。
这种观点把人的崇高化彻底去掉了。
这种去掉,是科学革命大胜利的具体产物–机械唯物主义。
我们讲机械唯物主义,就是这段时间的特别形容。
给大家读一段话:
肢体是一种运动,这种运动起源于体内的主要器官。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说这个人体就是一台自动机?
或者反过来,为什么不说所有自动机,比如手表,用发条和齿轮驱动的机器,
是具有人造的生命呢?
我们能不能说心脏无非就是发条,神经是很多细线,关节是齿轮,
这些零件如同材料一般,是整个身体得到驱动。
大家就能明白,霍布斯眼中,他把人想象成一台机器。
这机器怎么动呢?由欲望驱动。
欲望是什么?非常简单,就是爱与恨,或者说喜欢和厌恶。
这些单纯纯粹的情感构成了机器的原动力。
这就是霍布斯在《利维坦》前十章特别强调的。
现在讲政治的人不太讲这个,但这是霍布斯的底色。
我之所以啰嗦讲,是希望大家后面讲《利维坦》时,不仅把它当成政治哲学专著,也可以把它想象成科幻作品。
感觉他把同时代基于解剖、生命这些科学上的新概念研究,引入对社会的分析。
没错,这和笛卡尔很像,笛卡尔也是把人当成机器,这应是当时时代主流的新潮思想。
那么为什么把人当成机器,为什么还原人到机械状态,为什么…… 看上去很奇怪的状态呢。我们可能稍微要讲回刚才的一个话题,这是因为当时的政治哲学其实要回答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在一个战乱的年代,应该如何找到一种新的秩序,找到一种新的理论大厦、理论思路。就是之前我们所讲的马基亚维利没有能够完成和能够实现的目标。
那么这种没有完成没有实现的目标在16世纪后半的时候是表现为的,就是那种高度的现实主义和怀疑主义。那么怎么克服这种怀疑主义呢?在哲学领域,我们可能熟悉的是笛卡尔,比方说”我思故我在“,我们就是从一种特别简单、特别原始、特别基础的一个起点出发,来构造一个新的大厦。
那么在政治哲学领域其实也是一样的,所以要把人还原到那么原始的一个状态。和霍布斯同时代甚至更早一点,还有一个叫格劳修斯的哲学家,现在提的比较少。
他其实在《战争和平法》当中还写过一个另外一个更加大逆不道的时代的一种强音。那他前面那一堆铺垫说的很云山雾罩,但他最后的落脚点就是说:
“上帝不在了咱咋办呢”,或者就回到一开始马基亚维利讲的说”大家都是坏人咋办呢”,感觉前面都是叠甲。
今天的人应该很熟悉,对。
那么这些东西最后就回到霍布斯理论当中。就是说他又要接纳科学研究的这些理论的一些方法,又要吸收原有的科学成果,又要接受或者面临这种怀疑的挑战。
那么他最后说,他要搭建自己的这个理论大厦了,或者用我们今天的话说,他这个科幻小说的下一篇章怎么写呢。他前面先说:
“我们现在假设,这个人是一种很奇怪的这个生物”。
那么下一阶段呢,就进入我们可能就是黑暗森林当中,更熟悉的就是所谓自然状态的这种观点。
霍布斯说:
“好,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一种动物,而且说这个人的天性是什么,就是喜欢竞争、喜欢猜疑、好面子。你要竞争,你就要去抢别人的东西;你好面子,就要为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去跟人家吵架;你猜疑别人,你就要互相去防备。”
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在自然状态,就处于一种互相彼此战斗或者战争之中,这种战斗和战争是无穷无尽的。
所以呢,在霍布斯那边就把它称之为:
- 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而且霍布斯其实在这个”一切人对一切人战争”当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补充,我觉得这个修辞很好,我特别喜欢拿来用。
他说这个不是说一直在打仗,他说这种打仗的这种氛围是一直存在的。他说就相当于说我们说天气不好,不是说在下暴雨,是说一连很多天都是阴云密布,我们就是天气不好。他一直因着大家担心下雨,就叫天气不好。
所以这个”一切人对一切人战争”不是说真的要把这个刀夹在脖子上了才叫战争,而是说这种人和人之间的猜疑竞争怀疑的这样一种状态,已经是一种非常糟糕的状态了。
因为在这种糟糕的状态当中呢,我们是没有办法尽心的发展自己的这些产业,没有保全自己的生命,我们有很多很多的这些问题。
但是这里和黑暗森林法则有个非常非常根本的不同,我可以放在前面来讲。
根本的不同是什么?就是大家如果读过《三体》会知道,黑暗森林法则它的一个假设就是:
- 一个高等级的文明可以彻底碾压低等级的文明。
但是这个假设恰恰是霍布斯在《利维坦》当中明确反对的。
霍布斯在《利维坦》当中说:
“自然会使每个人的身心两方面是大致相等的,可能我比程衍樑跑得快,但是程衍樑脑子比我好使。大家是差不多的。”
这种差不多的结果就是:
- 哪怕你想象最弱的人,他运用这些密谋或者运用团结,他可以把这个最强的给杀掉。
因此不存在一种:
- 高等级文明可以一直随时去碾死蚂蚁一样的状态。
相反,霍布斯所讲的,我们后面所讲到的所有的一些理论,他有一个其实现在不太会强调,但很重要的一个假设就是平等,大家所处的环境是差不多的。
那么正是在一种大家又要竞争、又很平等的这样的一种状态之下,我们会陷入战争。
但这里面,《三体》是不是其实也是这样子?因为三体里面即便是那些高等级的文明,也是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存在。
对,因为它那个里面设定就是:
- 你快有人会比你更快,你不知道宇宙冲,总有比你更强的。
没错,确实是这样。
但是《三体》的一个很重要的假设和我们的不同的假设,就是它为什么会显得更有攻击性,或者说它那种和平为什么更难达到,其中的一个假设就是:
- “好像你将来也许会很强,但是现在你真的是一只蚂蚁,不能把你碾死。”
但是其实在霍布斯理论当中,从来不是这么认为。
他就认为说:
“最弱的人团结起来是可以把最强的人给推翻的。”
我觉得在那样的一个环境当中,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是不安全的,哪怕你是最强者,你都是很不安全。
于是最后的结果就是:
- 咱们咋办呢?
那么在这个”咋办”当中呢,其实霍布斯就实现了我们在近代政治哲学当中,我个人把它称之为最惊险的一跃或者最伟大一跃——就是所谓的社会契约。
社会契约?
这不是卢梭的吗?
不,社会契约其实最早就是霍布斯所提出的。到卢梭的时候,社会契约已经流行了一两百年了。
最早最早提出社会契约的人就是托马斯·霍布斯。
那么霍布斯说:
“我们现在既然处于这样的一种很糟糕的环境,我们又非常害怕死,但是互相杀来杀去,人都会死,那咋办呢?”
那么我们就通过一种契约的方法,把大家每一个人所拥有的权利给交出去,交给某一个统治者。
但他会用”利维坦”这个词, 我们后面会想下来聊利维坦这个词是什么含义。
那么由此呢,我们就能够从一种一盘散沙的这种状态,进入到一种新的状态当中来。
社会契约的话题,可能我们后面一起聊洛克的时候可以单聊,因为他这当中有非常多的理论上的变形和互相怀疑的地方。
霍布斯自己的社会契约理论很微妙,他需要签两次契约,这就很专业的人才会去关心这个东西。
他不是说我一张纸就完了,他要签两份合同,两份合同的签名主体还是不一样的,有很多很琐碎的理论上的一些变化。
但是呢,不管怎么说,就是霍布斯其实是近代政治史当中第一个提出来说,通过一种契约的形式,我们可以从一种自然的状态进入到一种和平的状态之中。
这种和平的状态能够克服自然状态的这个不好。
这里值得很重要的插一句,因为有很多人大家一听到社会契约,都会有一个很常规的一个怀疑说:
- “你说的人类其实是假的嘛,历史上哪有自然状态,历史上更没有社会契约?”
我也在想这事,霍布斯到底是他虚构了一个自然状态,还是说他真的认为历史上分成有自然状态时期的人类和形成了社会契约的人类?
我觉得这是一个在思想史当中很有趣,但是通常大家都不会细讲的一个问题。
应该这样讲:
就是自然状态这种理论本身包含了三种可能性,这三种可能性在理论上都得到了发展:
-
大家把自然状态纯粹想象成一种思想实验,虚构的、想象出来的、高度抽象的,只是为了佐证后面所需要达到的结果。但是这个东西本身是完全假的。
-
那么这种自然状态的纯思想实验的高峰是谁呢?其实是康德和罗尔斯。
-
大家如果看罗尔斯的《正义论》,他当中会讲一个”原初状态”,那这完全是头脑当中想象出来的。
-
那么这种自然状态或者纯思想实验的自然状态,会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论,就是他假设这个自然状态里的人是完全一样的。
-
我有十个人进自然状态,还是有一万个人进自然状态,你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因为他是高度抽象。
-
这就是为什么康德讲自然状态,他不用”自然状态”这个词,但他最后的效果是一样。
-
只要我一个人有足够的理性,这千百万人的理性跟我是一样的。
-
那这种就是高度思维实验的。
-
-
自然状态确实是对一种过去的历史上的描述。
-
这个其实很少人真的这么说,尽管大家经常会把这当成一个靶子来打。
-
但是霍布斯和洛克只在很边边角角的地方略微提过。
-
就是”你们看这个北美的土著”,对吧,这个非洲的土著,他们的这个生活状态跟这个还挺像的。
-
这个当中的一个很有意思的背景,是地理大发现和欧洲殖民大扩张的一个背景。
-
我们后面讲到洛克的时候,其实会提到洛克这套理论其实很大程度上可以服务于欧洲殖民者在北美大规模圈地。
-
但是我们讲回自然状态的时候,其实这个对历史过去历史的描述,其实这里面最弱的一种解释很难找到什么可靠意义。
-
-
其实是对我们现在来讲很陌生,但是对于霍布斯年代来讲其实非常熟悉的,就是自然状态是一种对于现实社会的一种直接的描述。
- 它不是在一种理论的假设,也不是在讨论历史上的事情,而是讨论的是我们现在实实在在的生活当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那么什么是生活当中发生过的事情呢?
-
第一,他们经历了内战,那内战就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战争,大家都知道内战是怎么回事。
-
第二,国家和国家之间的战争是一直存在的,所以这种战争对于当时代的人来讲非常熟悉,这就是一种国与国自然状态。
-
那么第三个关于自然状态的东西是什么呢?
这个是霍布斯理论当中非常独特的一种观点。
霍布斯认为这种自然状态的还有一种表现形式是观念之间的战争。
就是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判断,对于事物的名字、对于事物的称呼,大家都有不同的观点。
那大家说:
- “这个一棒是多少,一夸托是多少”,这个是不会有分歧的。
但是当大家说到”什么是正当,什么是善”的时候,大家的观念就不一样了。
每个人的判断不同,每个人的观念不同,就会出现真值。
当出现了这个真值的时候,就会引发战争。
那么霍布斯原文就说:
“有些人可能会说共同的标准就是正确的理论,在自然的本性当中可以发现这些正确的理性,我可以用理性的方法来找到这些东西。”
但是霍布斯就说:
“这些人所谓解决纷争的正确理性,不过是他自己的理性而已,而自然中的正确理性是不存在的,只存在这个人或者那个人的理性。”
那么这些理性和观念必然会相互打架。
这个就是我们刚才讲到的宗教战争。
这其实是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哪怕大家好像是一团和气的生活,在一个平等的王国当中,但是因为大家信不同的宗教,那么大家的观念层面其实就是会不断地打仗的。
这个也是霍布斯对于宁国内战的诊断当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 “你们信不同的教,你们对于是非对错的判断标准不一样,你们就会发生战争。”
而这种在现实生活的战争,其实我们现在是这样的。
对吧?
或者我觉得这里引申到一个现代我们很熟悉的一个观点。
这个是我们讲霍布斯讲的某种现实。
就是我们现在可能还有很多人都会认为说:
- 这个世道很乱,大家的观念很乱,能不能有一个什么伟人能够把大家的人心统一起来,一个国家,一个主义,一个领袖。
对,这种观点,实际上古往今来都有。
就是对于这种人心分歧的一种理想,一种现实的讨厌和希望能够把这种观念和思想能够统一起来。
但是这就是霍布斯和我们讲到的大多数人的思想当中很有趣的一个不同。
因为当大家比方说我们讲宋明理学讲这个”道德共风俗”的时候,讲的是什么?
是说希望我们能够从天地什么什么道理当中找到某种道理,这种道理让大家都相信。
但是霍布斯的理论是反观。
霍布斯说:
-
我们成立一个利维坦,利维坦说什么就是什么。
-
你不要关心那个理性,你也不要关心道理。
这个东西跟天理人情都没有任何东西。
它的解决方案可能是一种最最极端的解决方案。
这个也是我们通常会说通往现代极权之路当中的一个很重要的一点。
我们讲到后面的利维坦了。
就是说:
“什么是是非对错?既然大家是非对错都有争议,那利维坦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不要问利维坦说这东西的原因是什么。
这有点像听《龙八部》里面扫地僧:
“既然施主不愿意再造杀孽,不如全天下的杀孽都到老僧身上来吧。”
对,这个其实更厉害。
我们讲利维坦可能是近代最伟大或者最特别的一种科幻上的一种奇想,所以他其实本质上是一个没有自己的道德,也没有一个标准的这么一套绝对意志。
其实可以理解为霍布斯本人对于道德应该怎么样,他不关心,他只关心如何制造出一种统一的道德。
那么如何制造出一种统一的道德呢?
利维坦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个当中其实是有一个神学的背景在的。
这个神学的背景其实是在于,就是中世纪鼎盛世纪的宗教和近代宗教改革之后的宗教,对于上帝的认知其实存在挺大的不一样。
那么在中世纪的时候,大家对于神的理解是什么?
就是神是讲理性,因此我可以用人类的理性去理解神,我也可以用人类的理性去基石神。
尽管你不可能掌握神的全部奥秘或者思想,但是呢,用理性可以理解神,而神和理性是同一的。
这个其实是像阿尔伯特、托马斯·阿奎纳之间的想法。
但是到了马丁·路德和加尔文那边,其实就是硬逼的另外一面翻过来。
他强调的不是神讲理性,他强调的是说神有那种特别强大的权威、权能或者意志。
神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们作为凡人不需要理解神。
你们作为凡人,你们只要乖乖的遵守,你们感到敬畏感到恐惧就可以了。
甚至更加极端或者比较反制的说法。 就是神做出那种越反常、越不符合理性的事情,那越显得神有比。当然,因为理性和意志这种冲突不是一个完全非此即彼的关系,只能说是有一种倾向性的意见。但是其实在近代,对于神学的认知当中,它会更倾向于这种意志的色彩,这种色彩会被加强了。
那从这个角度,大家就能够理解说,其实利维坦在世俗社会当中,取代的就是在宗教当中这个神的地位。就是说他的意志决定了是非对错,至于他的意志是怎么来的,你也别问,或者不是也不关心,反正我们只要有个是非对策,大家就能过日子,就一个大号的分歧解决机器。
大号的分歧解决机器,这就是利维坦有很多不同面向当中的第一面。就是说他是一种拥有最高的、绝对的、凌驾于每一个普通人意志之上的一个神,那么这个是利维坦这个形象当中第一面。
第二个面向和神直接相对立的,就是利维坦这个名字本身是一种野兽的名字。它出现在圣经中,代表陆地上的巨兽,叫做利维坦。那些抖音上那些夜游老是把那东西做成什么坤,就是这个东西,他用的好像就是利维坦短片里面的那个情节。
包括我觉得我们现在大家只要看过一些动画、玩过一些游戏,其实有很多不同的游戏当中都会用到利维坦这个词,只是我们可能翻译汉化的时候不觉得,因为这是个特别有名的一种形象。
它象征的是某种特别恐怖、难寻的野性的、超出人类控制的一种野兽的形态,所以这是利维坦一开始就带给大家的一种形象。
但这个形象还有另外一个跟野兽观的侧面,就是当你能够战胜这种野兽的时候,你就可以进入人类世界。比方说在欧洲历史上有很多的国家,都有圣乔治屠龙这样的一些故事。
就是说你要能够克服这个野兽,或者和野兽共存,才是人类能够通往文明的道路。所以利维坦给到大家的第二张脸是野兽。
那么利维坦给到大家的第三张脸是什么呢?就是利维坦是一个人。
什么叫人呢?就是我们做一个普通人,他是能够思考、行动、决策的;那么利维坦他也能够如人一样进行思考,考虑国家的大事,他能够做很多的行动,比如发动战争、收税,或者把某一个人处死。
这些具体的行为他是能够做的,所以他好像就像是一个有灵魂、有手脚的人一样。尽管大家好像觉得说这个不像有形的人,他看上去更无形一点,但事实上他似乎跟一个人很像。
就像我们现在讲公司是个法人,其实道理也是一样的,就是他像人一样,或者我们可以把他比喻成一个人,这就是利维坦的第三张脸。
那么利维坦还有最后一张脸,就是利维坦是一个人造的机器。
这种机器是不是天然的?不是自然的,不是上帝的,不是石头风里奔出来的,而是人通过自己的意志、设计制造出来的。
因此利维坦的运作当中,所有的东西都是人造的。比如说霍布斯喜欢举的例子:
这个金钱啊,就像血液一样,
机器要运作可能需要润滑油,
人的运作需要血液,
国家运作需要什么?
国家运作需要机器,
国王就处于这个机器的"心脏"或发动机的地位。
所以,我们拼凑起来,刚才讲的听上去比较玄乎,但拼凑起来就会觉得利维坦为什么说它是个科幻奇象,是因为它同时有神、人类、野兽和机器这四种不同的想象。
这可能和我们平时嘴巴上面,可能有些人也会经常说”利维坦如何如何”的说法,其实它的内涵是很丰富的,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之前我有一次找那个雷格过来,当然他写的研究都非常抽象,有人开玩笑说雷格老师是中国的克林伍德,老是喜欢讨论那种很概念性的话题。
但讨论到一个皇权的问题,就是皇权在中国古代是独一无二的。尤其他非常反对所谓什么士大夫制衡和安全,但我们没有这回事,皇权只存在于皇帝本人手上,还是被太后窃取,被全城窃取,都还是皇权。
如果按照刚刚聊的,皇权就是一个利维坦,对吧?他可以被一些肉体的人操控,但大家使用的都是这套机器。
对没错,但这个和中国古代皇权其实某种程度上有点区别。利维坦有更强的人造和机械的属性。
因为比如霍光、董卓这些人,他们没有自动的主动性,认为自己在控制一种制度,或者操纵上下的制度,也不会想象自己再造乾坤,制造出一个这样的制度出来,他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可以利用权力,窃取权力,制造出很多神圣性,但没有一种那么强烈的国家是一种无情的机器的形象。
这其实没有,但到斯大林他们就有了。
所以霍布斯其实是第一个用一种非常直白、有点晦涩但很好懂语言,把整套东西写出来、写得清楚的人。
对于很多当时代的人,甚至现代的人来说,其实很难接受。比如我刚才举的例子,霍布斯可以成为一种观念的裁决者:
“世界上再也没有是非对错了,利维坦说什么是是非对错,他就是什么是是非对错。”
这句话不说出来,大家可能隐隐约约感觉在历史上某些时代也这样,但有人一说,性质就变了,大家会觉得原来是这样,或者说这个东西原来如此。
由此的结果,利维坦这本书变成了一本–我个人觉得:
它有两张相互冲突的面孔–它既是一本最彻底的专制主义者的教科书(大家刚讲完利维坦就能想象它在政治上的专制主义)。
所以有人认为霍布斯是一个推崇极权政治的人。
但反过来讲,非常讽刺或者一点都不讽刺的是,利维坦同时又变成了最早的自由主义的书。
我解释几点大家就明白:
- 第一,利维坦能够裁决一切观念的分歧;
- 但是这话的另外一面是霍布斯很早提出观念的冲突是解决不掉的。
如果和朱熹相比,或者和当时很多信教的人相比,那就不是这样。
因为当时有很多更活在中世纪或者古代的人会认为:
- 我们应该让大家的观念统一起来。
这两种想法,谁会造成更毁灭性的效果还不好说。
但霍布斯说这些话时有一个隐含假设,就是:
- 每个人的观念都有私心杂念;
- 有自己的偏好,包括贪婪、嫉妒、竞争、好面子;
- 这些看上去负面的观念本身没有问题,是可以被允许的;
- 它是一种社会现实,我们需要面对这种现实,再来设计社会制度,而不是完全抹杀这些东西。
相反,霍布斯假设这些东西永远存在,由此使得他的理论在现代看来有现实意义,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观念和分歧的世界中。
这是第一个例子。
第二个例子刚才讲的平等。
霍布斯设想的社会是一种非常平等的社会:
- 最弱小的人团结起来,能够干掉最强大的人。
这种平等的观念,在更早之前欧洲传统上是个等级观念:
- 身份是先天的,比如贵族、平民、农奴等。
但霍布斯认为人是平等的。
当然他的反面是这种平等是匍匐于利维坦之下的平等,而不是我们现在熟悉的自由主义胜利之后的那种所有人似乎都屹立于这片大地上的平等。
这也是一种冲突。
还有一个理论上更有名的冲突是:
一方面,霍布斯是最早承认自然权利存在的人。
因为:
- 既然大家的观念应该得到尊重;
- 人的平等应该得到尊重;
- 社会由人构成;
- 那么自然隐含的一个结果是,每个人拥有自然权利,这种权利应被尊重。
但霍布斯理论的另一方面是:
- 他认可的自然权利只有一项:免于暴力死亡的自由,或者免于荒野流离的生存权利。
这和我们现在熟悉的自然权利很不一样。
现在的自然权利不仅包括生存权利,还包括拥有财富的权利。
二战期间,罗斯福提出”四大自由”包括:
- 免于饥饿;
- 免于贫困等。
我们国家强调的人权当中也包含发展权。
但对于霍布斯来说:
“不好意思,权利只有一种,这种权利就是免于暴力死亡的自由。”
什么叫免于暴力死亡的自由?
“暴”是粗暴的暴力,是死亡的死。
简单来讲:
- 你本来应该活到60岁,结果40岁因为战乱就死掉了;
- 无论被匪徒杀了,还是被暴政机器杀了,
- 都是你最害怕的东西。
人之为人,你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最后你应保住的是什么东西?
就是你应把自己的一条命保住。
他认为唯一的权利就是生存权。
“按照自己意愿的方法,运用自己的力量保存自己。”
我只要有命在,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其实放在17世纪,我觉得这种想法也还可以,放在17世纪这种想法是很不对劲的。
反而放在20世纪,这种想法很可以。
为什么呢?
因为17世纪大家大多数是信教的,基督教背景下,大家天经地义认为人有很多自然权利是上帝赋予的。
我们后面聊洛克时会讲到一个有趣问题:
私有财产权在理论上实际上是被发明出来的。
因为根据上帝的圣经规定,财产是大家共有的,不归一个人。
所以私有财产是被发明出来的东西,和上帝圣经的规定不一样。
回到霍布斯这边也一样。
按照传统或宗教观念,人拥有很多上帝赋予的权利。
但霍布斯相当于大笔一挥,把这些全部勾销,认为:
- 这些东西没有理论根据;
- 这些东西在理性上经不起考验;
- 唯一权利撑死的是还能活着。
就这条命。
这很像什么?
很像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
我觉得这两件事情是有高度内在联系的。
笛卡尔说:
“我怀疑一切,唯一不能怀疑的是我在思考这点。”
霍布斯说:
“你所有这些东西是否存在都值得质疑,但你的生命权是无法质疑的,它仍在。”
所以这就是霍布斯这个理论我们现在觉得非常捉摸不定的原因。
他说的东西既可以被引导向非常专制的境地,而这种专制在21世纪看来很可能发生,并且他想象的理论是可想象的。
但另一方面,他的理论又变成一种非常微妙的助燃剂或火星,完全可以导向另外一个方向。
实际上后面所有的契约论者、自然法理论者、自然权利者的理论框架,都来自霍布斯这套框架。
只是后来这些思想家将他的框架收紧,变成大家喜欢的版本。
霍布斯的框架在我们现在有一个非常熟悉的变形:就是所谓的叙利亚学。
我不知道陈老板有没有印象,可能五六年前很多混论圈的人都会看到:
一旦有人讲社会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不满,就会有人跳出来说:
“你们总比叙利亚好吧?叙利亚内战死人了,大洪水来了。”
用这种极端混乱的状态来阻贺或论证其他制度的合理性,这其实就是霍布斯的理论带来的东西。
这就是这枚硬币的正反面。
我们之前讲的,实际上就在这里。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霍布斯是所有近代政治思想家中某种程度上现代性最强的人。
他可能是所有人里面最像现代人的一个人。
因为他是民科,或者说他是科学家,
所以他要把每件事情都推到最极端状态:
- 你跟他说自然权利,他给你推到极端;
- 跟他说平等,他讲最极端的平等;
- 讲观念冲突,他告诉你观念冲突永远无法解决。
感觉就像微博上的一些辩论。
某种程度上大家能够理解为什么生活中有些理工科方法论的人,他对政治的理解特别偏激,讲一件事就是极端的例子。
包括我觉得刘慈欣写小说时也有这种感觉,举的是极端例子,并说在那个极端例子下,人性或制度应该如何。 霍布斯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他这本书当中的这个优点或者缺点,这是我个人的观点,就是都在这里,或者说他的这种锋芒毕露和看上去非常糟糕的点,都在于就是他把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已经推到了一种非常极限和极端的状态,以至于我们现在人看过去,其实反而很亲切。
所以他的作品在17世纪中叶一出来之后,那个市场对他的反馈怎么样的?市场的反馈和他自己原来的期待其实蛮不一样的。
第一个是一个非常老生常谈的说法,就是我们很多人都会说,霍布斯之所以写《利维坦》是为了给这个专制王权摇旗呐喊。
这里面就可以引入我们的老朋友李硕老师的观点:
“他认为霍布斯如此通过《利维坦》写作这么令人不舒服的一些内容,为英格兰的专制王权呐喊,是因为他自己作为一个同性恋,害怕罗马教廷的审判,所以他希望英格兰专制君主权力更大一点,然后圣公会永远不被罗马影响,这样可以让霍布斯老师逃脱对于死亡的恐惧。”
大家可以去看看李硕那篇文章,确实非常精彩。他永远不止我刚简单描述的,他也引用了很多霍布斯自己的一些写作的字眼论据,还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脑洞。
我自己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写本科毕业论文写的是自然法,记得当时答辩的时候,还有答辩,答辩的老师反正就提了一个和霍布斯有关的话题。
他提的就是一种非常传统的观点,就认为霍布斯不就是内战之后要为王权撑腰所提出来的理论。这个理论其实是和实际情况不一样的。
因为英国的王权包含两个和霍布斯理论非常不一样的地方:
- 第一个地方就是英国的王权是很传统的;
- 也没有像神那么专制;
- 也没有像机器那么冷漠;
- 也没有像野兽那么桀骜难寻;
- 通通都没有。
英国的王权或者17世纪的这种王权,还是一种包含很多温情默默的意识形态,包含很多理性的合理的尊重上帝的这些意识形态。因此,你把这样子一个东西拿给一个保皇派听,保皇派肯定是不喜欢,他完全不觉得你在说这个东西是在为他来掌握,我完全不觉得这个东西。
这是其一。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就是霍布斯在《利维坦》当中,其实后三分之二,后面的极大多数的篇幅讨论的是宗教问题,讨论的是宗教统治和大量的变经内容。
但是这些东西最后给大家的读者留下的印象是什么?是霍布斯是个无神论者。
这个我觉得很可能是他的内心真心这么相信的,因为霍布斯对于宗教的印象非常坏,他就觉得宗教是造成内战的根源,并且这个也可以又联系到李硕的观点–宗教在迫害他。
那么所以呢,这个书刚刚出版,坊间议论纷纷的时候,当时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一个当时代的人写的信,当中就说:
“所有诚实的热爱君主制的人都乐意见到国王将无神论之父霍布斯驱逐出宫廷。这个霍布斯不仅让王后宫廷的所有人以及约克宫学里的大多数人都成为无神论者,他还企图进一步败坏国王的宫廷。”
那这个才是当时代的一个英国上等贵族在脑海当中的第一反应,就是你这个人是一个非常坏的人,而这个非常坏的当中的一个非常根源性的东西,是因为认为霍布斯是一个无神论者。
那当然有一些很专业的研究认为,说霍布斯本人对于宗教有一个非常极端化的一种想法,一种设计,那这个设计的核心还是一样,就是由《利维坦》来统治这个英国国教会。
那这个和他的这个思想是一以贯之的。但是呢对于当时代人来讲,这件事情是非常之离经叛道的,隐含了在道德上的这种颠覆性,隐含了在宗教层上的颠覆性。
以至于霍布斯主义者在当时是一个很脏的字眼,但这个脏是我自己发明出来的,我觉得甚至这个词用出来的时候比马基亚维利主义者听上去还要不体面。
这涉及到一个我很感兴趣的话题,霍布斯会认可马基亚维利的那些主张吗?就两个人看起来好像都是在为君主的一个权利账目。
我觉得霍布斯和马基亚维利是相当不一样的,这是我个人的观点。
- 马基亚维利所提出的那些理论,很大程度上是高度实操性的;
- 在霍布斯眼睛看过来这种人也是败坏国家的,在国王面前吹耳边风的造成观念分歧的罪魁祸首之一。
那么至少我们可以说,霍布斯不是一个在实操层面提出过非常多意见,并且被大家牢记的人。他的这个理论很大程度上确实是一种更加抽象的一种理论。
但是呢无论如何,霍布斯主义在当时其实第一很有名,大家都读,不是一本没人读的书。但是这本书在当时非常臭名昭著。
我可以给你举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例子,这是我前阵子看到的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段落,是牛顿在1693年给约翰·洛克写过一封信。这封信上下文不知道,他当中只是摘了一句话,他这句话是这样的:
“请原谅我为此曾经对你抱有不友好的看法,原谅我指出你在你自己阐述观念理论中出现的,并且打算在另一本书当中进一步阐述的一项原则–根绝了道德。请原谅我把你视为霍布斯主义者。”
他已经在用这个词了,已经在用这个词了,而且这个词的上下文,至少从这段话的上下文当中可以看得很明白,就是这个霍布斯主义者是和根绝道德这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而把一个人指控为霍布斯主义者,是一种又很流行又很沉重的指控。
而且呢,就像一开始我们就讲到的,霍布斯年纪很大,他写完《利维坦》又活了20年,还翻译了《伊利亚特》号的赛。
但是呢,他的形象其实还是一个在宫廷当中的丑角。
《利维坦》这本书的影响力其实很大程度上,或者作为一个学术上的影响力,其实是在很晚近才存在的。
那什么时候?很大程度上是20世纪以后。
我给大家举个很直观的例子:《利维坦》的法语全文翻译是二战之后才有的。二战之前,要么大家读拉丁文本,要么读英文本,要么读节选本,但是法语的全本是二战以后才有的。
那你可想而知,对于《利维坦》的这种研究兴趣,这种很细致的学术兴趣,实际上是很晚才有的一件事情。
所以他的整个从出版出来到后续的一系列产生思想史上的影响,都是发生在英文世界。
对,他发生在英文世界,而且他的英文世界的影响有多大,其实有点打问号。
因为这个和洛克研究很有关系。
我们比较通常的政治学学史当中,会说洛克的观点是和霍布斯的观点针锋相对的,并且会把这两个人的观点比照放在一起读。
但是还有一些更加精细的思想史研究,就会强调说,其实洛克的主要靶子和攻击对象是费尔默。
所以说他的理论很大程度上,在当时又很流行,但并没有变成一种学术上的焦点,或者被一个反复争夺的焦点。
以至于在这本书出版之后的很多年里面,他没有变成某种学术热点、学术偶像这样的东西。
在英语世界当中,洛克是一个伟大的学术偶像,孟德斯鸠也是个伟大的学术偶像,但是霍布斯不是。
霍布斯更大程度上是那个墙头上面挂着的,被大家当成负面教材,就是跟马基亚维利做一桌的这样的一个形象。
为什么我们今天提起霍布斯,老觉得他的整个思想史上的影响力特别大?很大程度上是20世纪以后的事情。
但这是我的观点,不一定准。
就是马基亚维利也好,霍布斯也好,他都有经过了一个20世纪的再发现过程,也就是政治哲学史这门学科,实际上相当程度上是20世纪之后变得高度学术化的。
在这个高度学术化的过程当中,就有很多古代的重要作家被翻检出来,翻检之后就被赋予了更多的重要性。
而霍布斯之所以能够拥有重要性的原因,我觉得是因为他的那本书,大家如果读过他的书或者理解他当中的论证,会觉得他和现代社会真的是很像,很接近。
这种像和接近的感觉,我觉得对于一个20世纪的研究者来讲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一方面这书很晦涩难懂,很适合发论文,是博士论文。
但另一方面,这书当中的现代性非常显而易见。
比如我可以举个稍微差出来一点的例子,就是在英国的法理学领域,有一个叫做实证主义法学的观点。
这个实证主义法学观点大家去读,比如奥斯丁的书,是写在19世纪的,这个书和霍布斯的书当中有非常多的内容是很像的。
尽管奥斯丁绝对不会承认说他受了霍布斯的影响,但是他对于法律的认知,认为法律就是一种统治的机器,这个法律规定什么就应该怎么做,这些话你读起来就很像霍布斯。
到了20世纪更是如此,大家对于这个国家的认识、对于这个统治的认识,抛去了更多道德的色彩,或者说道德的色彩在这个问题上被淡化,宗教的色彩更是被大大淡化之后,大家会觉得霍布斯的那种前瞻性或者说是对我们的警示性,要比可能一个17世纪的读者读起来更加后背发凉。
这跟后来比如说马克斯韦伯那一代人提出的工具理性这种东西,你觉得是一回事吗?我觉得是一回事。
只是说对于霍布斯来讲,他的脑海和马克斯韦伯很不一样的点在于,在霍布斯的年代,没有科学和人文之分。
对他来讲,这个是一个打通胀的东西,研究物理的也可以用来研究政治。
所以他没有觉得说:
“我是从别的地方借来了一个意志的东西来理解这个东西。”
或者他也没有把工具理性当成某种更负面或者更糟糕的东西来看。
因为霍布斯,我们虽然讲了他很多很现代,但是大家不要忘记,他还是个非常非常先驱的人物,他是近代政治哲学史当中的第一者。
在他的那个年代,这些东西远远没有分得那么开。
那么和霍布斯同样年代的那些人,其实很多人现在都不提了,但是他们的思想你现在看来都很类似。
比如说斯宾诺莎有过一些伦理学的论证;比如说帕斯卡,大家现在认为他是个数学家,帕斯卡的思路当中有一卷写的是社会契约论,你现在看来也很离经叛道,或者说是很冷峻的一种色彩。
在17世纪中叶的这些人,他其实有个非常强烈的动机:
- 适用科学的思想;
- 理性的思想;
- 为人类的政治生活来垫顶大厦。
他们当时对于这些问题的观点,某种程度上是更加乐观的,或者说是更加面向未来的。
他们希望把这些思想能够贯注到一个在当时完全还不存在的研究领域,叫做政治科学领域。
我们现在会说政治学或政治科学,在当时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学术领域。
所以他们当时在运用这个理性的时候,所做的这些想法和尝试这些东西,和我们到了19世纪看到的很多后来的东西的想法,其实是相当不一样的。
当然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说,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是一个特别先进的环境,所以就会显得和他们所处的这个社会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刚才我们也讲了,霍布斯被大家当成一个无神论者,他对于这种皇权的推崇,其实在当时代人看来是非常古怪的和危险的东西,而不是一种可以享受的、拍马屁的一些作品。
当然我今天其实反复强调的是,大家可能不一定非要把霍布斯当成一个伟大的政治哲学家来看,或者把他当成一个非常复杂的学术观点来看,而是可以把它看成一本早年写了科幻小说的人。
这个科幻小说有很多有意思的隐喻,有很多规律的想象,那些东西在当时可能是很古怪的一些东西。
大家如果去看霍布斯那本书的插图,那个插图当中画的霍布斯,也是个很奇怪的形象。
很多书会想他是个很庞大的巨人,这个人的里面有很多人头画在里面,体现出这种合众为一的感觉,手里拿了不同的东西。
这种形象很古怪,但是这种想象到了现代而言,其实反而变成了一种特别有预见性的一些东西。
那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会把霍布斯拿来当成一个话题来聊,确实他身上的这种现代性的东西特别强,是的。
但反过来讲,因为他这么老,所以我觉得我们去批判霍布斯是一个专制主义者,就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但我觉得很奇怪,无论是霍布斯也好,还是布丹也好,他们都恰恰出生在那种专制权利其实非常不发达的社会。
英格兰,对吧,像北意大利这样的一些城市。
那真正欧洲也不是没有那种专制权利很发达的地方,对吧。
法国这种国家,法国有一个当时很有名的思想家,叫让·布丹,大家可能现在就很少提。
他写过一本书叫《国家六书》,学国际法的人会知道,在当中确定了国家主权的很多理论。
尽管大家会说法国的专制主义者,也有为专制主义账目的理论上面去强调很多东西的人,这个人叫做让·布丹。
但是这个书,我觉得就是因为他的理论性不够强,或者不够彻底,或者没有那么多人眼球,据说那本书非常冗长,但我真的没有读过。
所以导致结果就是,他这本书可能只能活在政治思想史当中作为一个名字解释,但不会变成一门课,活在注释当中。
对,其实当时会有很多这种,也会有一些人。
但是霍布斯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得益于他把这些东西写得特别生动形象,特别彻底,那么最后才会留下来。
我们下次讲约翰·洛克时会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就是社会契约论。
在当时非常非常流行,自然法非常流行。
说每年法兰克福书展就会多出新出的100种关于社会契约论的书,是这么流行的一个状态。 不是说只有两三个像孤星一样的思想家在研究这个东西,有非常多的思想家在当时提出这个观点。那么最后能够被筛选下来,能够被20世纪的人读到,并且成为这个经典的正本,某种程度上也和他本人的这个文学修养、文字的感召力,这些东西有关了。
好,那么我们今天聊了霍布斯,其实有个很大一块没有聊到,我们会聊到下期,就是关于这个社会契约论本身的一些论证和他所受到的质疑,以及我们今天也铺垫过的关于财产权,或者如何看待宗教,这样的一些话题。我们以后,后面聊到洛克的时候,也会有机会再相继展开。
那么今天给大家聊了霍布斯呢,一来是希望大家能够从指纹其人,粗略地听过这个理论,能够知道说他的理论是怎么来的。那另外一方面呢,我也希望大家在理解这个正代政治思想的时候,能够把科学这个东西带入其中来考虑。
不像我们现在,好像科学文科和理科有特别大的分野,思想方法上面、观念上面有特别大的不同。对当时代人来讲,他其实是一样的一样东西。那么怎么样用科学的思想、人类的理性来寻求这些政治领域的突破,是在霍布斯身上有一种非常鲜明的、太现代了的这么样的一种展现。
那么这个也是我希望,记得咱们今天这期节目给大家带来的信息。
好,那今天非常感谢江源跟我们聊了霍布斯这样的一些一类人物吧,包括前面讲的马基亚维利。但我觉得霍布斯身处的那个时代,以及他跟今天的这样的一些联系,其实会更加复杂有趣。
前面也提到了,这些当代的文艺大IP,以及我们今天身处AI这样的一些时代。你像2000年前后拍的那一系列电影《黑客帝国》,我觉得每一次大家在文艺作品当中讨论这个人与世界的关系,注重这些所有人和这种怎么说一个凌驾于人类以上的、这样一个分歧解决机器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搬出霍布斯,搬出利维坦。
这也是一个我觉得会长期被讨论的一个话题,所以今天也是展开来好好讨论一下这个真实历史当中的霍布斯和他的这个思想。
如果有对这个话题还有更深层次兴趣的朋友,刚刚江源已经推荐了非常多的一些延展阅读的这些图书,可以更多地去了解一下。
我们这个系列还会继续,下一期不出意外,我们就要聊一聊洛克了。
好,那这一期就到这,感谢各位的收听,下期再见。
好,谢谢大家。